曾蔭培校友
從荷李活道的警察宿舍,到金文泰中學的古老校舍;從短暫執起粉筆教授中國歷史的教師,到統領三萬警隊的「一哥」;再從警隊退休後轉戰商界,執掌逾萬員工的新創建集團——曾蔭培的職業生涯以警隊與商界為主軸。他是媒體口中的「黃金戰士」,是警隊文化改革的推手,也是《孫子兵法》的實踐者。而在這份輝煌履歷背後,更動人的是一個香港仔憑藉努力與機遇,一步步踏實走出不凡人生的故事。
(一)童年歲月,校園啟航
曾蔭培的父親是警隊成員,他從小在荷李活道的警察宿舍長大,就讀於軍器廠街警察小學,早早與警隊結下不解之緣。小學畢業後,面前有幾個升學選擇,其中之一是金文泰中學。校長對他說:「哥哥讀英文班,你可以讀中文班。」父親覺得沒問題——「讀中文也很好」。於是,曾蔭培踏入了金文泰中學的大門。兒時的他,聽話懂事,從不違拗父母。
當年的金文泰中學舊校舍位於堅尼地道,是一座極具歷史價值的古老建築,戰時曾被日軍用作總部。對曾蔭培來說,在那裏讀書的感覺很特別——校園空間廣闊,運動場地充足,還有蝙蝠棲息的獨特角落,這種景象在其他學校難得一見。
談起對母校的印象,他認為校園氛圍正統而嚴謹,同學們斯文有禮,因為是男女校,女同學的存在讓男生們特別注重衣著整齊。學校深受中華文化影響,在讀中文的環境裏,從來不說髒話。
(二)多元校園,難忘師恩
金文泰中學非常重視運動,校園生活多元豐富。曾蔭培十分喜歡打羽毛球,並加入了羽毛球隊,常常為了打球而不吃午飯,放學後直奔球場,一直練到晚上才回家。羽毛球是學校的強項,女子隊歷年都是冠軍,男子隊水平也日益提升,這要歸功於備受學生尊敬的仇燊林老師,大家尊稱他為「師父」。除了體育,他也很喜歡音樂課,因為不用一直待在課室;化學和生物課則經常安排在實驗室上課,增添了不少趣味。學校同樣積極推廣中文和書法,定期舉辦書法比賽,同學們都會自備名家的書法字帖作臨摹之用。儘管他自認書法比不上其他同學,每次仍會努力嘗試。此外,曾蔭培非常喜愛中國歷史,後來任教時,主要教授的也是這一科。
問起印象深刻的老師,曾蔭培馬上提到鄺慎枋老師——他是許多同學心中的偶像。鄺老師教書態度親切,說話清晰而有層次,讓人不專心也不行。除了講解,他還經常做實驗給學生看,有時也讓學生自己動手。上他的課,是一種享受。鄺老師年過百歲才離世,絕對是金文泰中學的一個標誌性人物。曾蔭培後來行山時偶爾會碰到他,每次相遇都勾起許多回憶。
談及中學時代的好友,曾蔭培提到兩三位較為親密的同學,其中一人後來加入了消防部門,另一人從商,但現時聯絡已不多。他們當年因共同喜愛武俠小說而結緣——金庸尚未將作品結集出版,每日在《明報》連載,他們便將報紙剪下,互相傳閱,那份期待感至今難忘。
回憶那段中學時光,曾蔭培語氣裏盡是懷念:「非常開心。」下午班上課的日子,冬天放學時天色早已暗下,從學校徒步走回荷李活道的家,路途雖遠,但年輕就是不怕累。他先後讀過金文泰中學的舊校舍與新校舍,炮台山的新校設施更完善,尤其是那個寬敞又美觀的羽毛球場,讓他印象尤深。上學方式也從步行慢慢轉為乘搭巴士。六年的中學生活,轉眼便過去了。
(三)短暫執教鞭,毅然投警隊
一九六四年,不滿十八歲的曾蔭培中六畢業後入讀師範學院,但父親期望他投考督察。父親在二戰時在內地任軍官,來港後由基層警員做起,自覺未能盡展所長,遂將希望寄託在身材高大的曾蔭培身上。師範期間,他晚上進修英文以彌補不足,畢業後到香港仔官立學校實習,展開教書生涯。幾個月後,將近十九歲的他雖喜歡教書,仍順從父親的意願報考督察。一九六六年一月三日,曾蔭培正式加入警隊。
(四)警隊三十七載:從學堂到「一哥」
進入警察學校後,外籍教官對他頗為欣賞,認為他英文溝通能力不錯,考試過程順利。出警校後,他三年內接連通過Standard 2與Standard 3資格考試,由督察晉升為高級督察。十九歲入警隊,未滿二十歲便展開了漫長的晉升階梯:從高級督察、總督察、警司、高級警司、總警司,一路升至助理警務處長、高級助理警務處長、副處長,最後才到達處長,每一關競爭都十分激烈。當年督察受訓半年,體能要求極高;他雖然只有一百二十多磅,但因一直保持運動習慣,體能完全應付得來。
(五)歷經暴動奇案,見證廉署誕生
加入警隊不久,六七暴動爆發。曾蔭培加入了灣仔的防暴隊,經歷過不少暴力事件。有人投擲土製炸彈,他擔任小隊副指揮官,指揮車曾被炸彈擊中,指揮官也受傷入院。暴動期間,刑事偵緝部人手不足,他很早就被調過去。在那裏,他遇上了轟動一時的跑馬地雙屍案。有人在裝修時發現廁所石膏層露出手指,曾蔭培帶隊到場,法醫官挖出兩具保存尚算完整的屍體。最終警方透過國際合作,在印尼雅加達拘捕了兇手將他定罪。這宗案件對曾蔭培影響很深——當時他剛轉做偵緝,以他的年資本不應處理如此複雜的案件,但碰上了,便得到了難忘和受訓的經驗。
後來,他加入了反貪污部。一九七四年,反貪污部改組為廉政公署,曾蔭培見證廉署的成立。當時他是總督察,與警司一起調查葛柏案。葛柏逃離香港後,他們調查了十多個警務人員,最終成功將他引渡回港受審。廉署初成立時給他一個選擇:留在廉署,或者兩年後回警隊。他的心一直在警隊,所以選擇了回去。
(六)「黃金戰士」揚名,海外深造拓視野
曾蔭培最為人熟識的稱號是「黃金戰士」。他憶述,當年記者一直緊隨其工作動態。他在毒品調查科擔任高級警司期間,破獲大量毒品案件,成功瓦解多個販毒集團,因而備受媒體關注,記者也為他起了這個稱號。晉升總警司後,他先調往深水埗,再升任毒品調查科的一把手。他憶述,當時香港毒品問題十分嚴峻,主要涉及鴉片、白粉、氯胺酮,後來冰毒也開始流行。部分毒品並非在本港消費,而是以香港為中轉站運往其他地區。香港警方與泰國、美國及中國內地等執法機構均有合作,共同打擊源自金三角的毒品網絡。此後,他曾調任公共關係科,其後更負責建立隸屬水警的反偷渡情報科——一個從零開始的嶄新部門。
曾蔭培由廉政公署重返警隊後,先後任職於軍裝部及警察控制室。升任警司後,他調往九龍總區總部,其後轉至警察總部行動部。
他認為警隊的培訓計劃成效卓著,為他提供了豐富的進修機會。一九七一年,年僅二十多歲的他首度赴英,修讀為期半年的高級課程;一九八六年再度赴英參與高級課程;一九八九年赴英進修商科,學習以商業管理角度善用警隊資源;一九九〇年更入讀英國國防學院為期一年。此外,他還曾赴美考察一個月,參訪聯邦調查局、中央情報局及緝毒局。儘管各次外訓令他離開前線長達兩三年,但每次復職後均獲迅速晉升。
(七)難民營火災的考驗與大型示威
晉升總警司後,他出任新界總區副指揮官時,轄下難民營爆發嚴重暴亂與火災,導致二十四人喪生。曾蔭培形容此事令他心情沉重。由於每名死者的案件均須列作謀殺處理,警方須同步調查二十四宗命案,在平息暴亂的同時依程序蒐證,工作極為艱鉅。此事件促成獨立調查委員會的成立,警方亦全力配合。他在警務生涯中多次應對獨立調查委員會,累積了豐富經驗,並堅信凡事必須追根究底。
其後,他晉升為助理警務處長,接任港島總區指揮官。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期間,香港爆發了持續數月的大規模遊行示威。他指出,雖然示威活動大致和平,處理上相對順利,但因參與人數眾多,警方仍需靈活應變,周密部署地鐵出入口管制及人流疏導等後勤工作。
(八)力推文化改革,重塑服務警隊
一九九〇年代後期,曾蔭培出任警務處副處長,推行了一場影響深遠的「文化改革」。當時政府推動公營部門改革,要求精簡架構。他大膽地向時任庫務署署長林鄭月娥提出:「如果我能幫你節省百分之十的經費,你願意給我一份彈性授權,讓我靈活運用這筆資金嗎?」林鄭月娥同意了,前提是不影響生產力、效率與士氣。
改革的核心,是將警隊由半軍事化組織轉型為服務為本的機構。數據顯示,九九九控制中心每天接獲上萬個電話,當中九成並非報案,而是市民尋求協助——因此,警隊必須更着重服務質素。他要求警員在報案室佩戴名牌,並安裝閉路電視。起初警員抗拒,擔心被投訴,但他解釋這是雙向保障——既保護市民,也保護警員免受無理投訴。同時,他積極推動改善警員的工作環境,例如更衣室安裝冷氣,讓警員感受到機構的重視。
他還為警隊引入「企業顏色」——藍色和銀色成為警隊的代表色,統一各警署的視覺形象,建立機構自豪感。警員制服也換了,以恤衫取代舊式卡其色連身制服,採用「層次穿着」概念,夏天短袖,冬天加外套。整個改革歷時三年,到一九九七年回歸時,警隊以全新制服迎接新時代。改革效果顯著——警察對市民的態度明顯改善,市民對警隊的觀感也大為提升。
(九)管理哲學與《孫子兵法》
在警隊三十七年間,曾蔭培深信團隊的重要性。推行改革時,並非所有人都會立即認同,需要用不同方法讓他們理解新方向的好處——讓警員明白,以服務為本才是贏得市民尊重的正道。他的領導哲學深受《孫子兵法》啟發。一九九〇年,他赴英國皇家國防學院受訓時,發現西方管理學中也有類似孫子的思想,透過層層管理建立有效的指揮系統。《孫子兵法》中「治衆如治寡」的道理,在現代管理中依然適用。”
面對傳媒,他也有自己的一套。擔任警務處處長期間,他每天早上七時已聽取過去二十四小時的事件匯報,然後在總部門口主動接受記者採訪,事先準備好回應框架。這樣做有雙重目的:對外提供統一口徑,對內讓同事知道機構的立場。他認為,即使警隊偶有失誤,亦應正面面對、嚴肅處理,才能贏得公眾信任。
(十)新世界的另一片天與生活點滴
二〇〇三年,曾蔭培從警隊退休,年僅五十七歲。他覺得自己仍有體力和豐富的經驗可以貢獻。退休後,他收到多方邀請,最終加入新世界集團旗下的新創建集團,擔任執行董事,其後成為集團總裁。
新創建的業務涵蓋服務及基建:設施管理、巴士渡輪、葵涌物流中心、機場免稅店,以及內地的收費公路、電廠、水務、飛機租賃,甚至荷蘭的起重機製造業務。集團員工逾萬人,管理方法與警隊相通——找對核心團隊,建立有效制度,層層管理。他加入時,集團每年净盈利約十一億港元;離任時,集團盈利已增至六十億港元。在新創建退休後,他繼續在商界發揮所長,擔任新加坡楓葉集團非執行董事,直至二〇二二年。
除了喜歡運動,曾蔭培也熱愛烹飪,這份興趣受父親薰陶。他常與同事分享自己的「救命三寶」:合群、安定屋企、健康。他的太太也曾是警隊成員,在輔警行列官至總警司。兩人育有兒女,子女事業發展同樣出色。曾蔭培有三名孫兒,均在澳洲唸大學,其中最小的孫子與他同月同日生日,每年都會一起慶祝。
(十一)寄語傳承:給母校與年輕人的話
回望一生,曾蔭培對母校金文泰中學懷有深厚感情。欣逢母校一百周年校慶,他首先致以最誠摯的祝賀,並為能夠見證這歷史性時刻深感榮幸。
他寄語母校堅守教育宗旨,承先啟後,持續作育英才。面對時代急速變遷,學校不能固守不變,而應與時並進,關注社會發展,尤其在人工智能浪潮下,適時更新課程。對於年輕人,他的勸勉樸素而真摯:必須努力讀書、專心向學,同時重視體育與健康。更重要的是,時刻留意社會的變化——當今世界進步神速,稍一鬆懈,便會落後。他特別強調英語學習的價值:金文泰中學雖是中文學校,但英語始終是國際通用語言,英語能力對職業生涯幫助極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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